※ CP:白澤X鬼燈

※ 鬼燈性轉,不喜誤入

※ 老梗之女扮男裝上學堂,主白澤視角

※ 注意:本文背景與醫藥知識未經嚴謹考據,同時為劇情需要加入許多個人設定,因此懇請當文內所言皆為虛構,切勿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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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啊~真是沒意思。」

書桌上,平開的線裝書東一本西一本雜亂擺放環成一道弧狀,一顆毛茸茸的黑色腦袋從那缺口中懶懶散散地抬起。

白澤用手肘撐起身,撫平剛剛墊在自己手臂下的宣紙,上頭跟兩個時辰前一樣,除了標題是一片空白。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義。

 

白澤往後靠向椅背,瞪著那行僅有的墨跡,有些不情願地癟癟嘴。他其實不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只是這種經意闡釋題目總讓人昏昏欲睡,提不起勁來應付。

但這樣磨磨蹭蹭下去也不是辦法,書院先生交代的功課要是遲交,可是會遭罰的。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白澤嘆了口氣,意興闌珊地拾起毛筆,往硯台隨意點了幾下,結果才寫第一筆便發現墨水早已乾涸。淡灰色的一劃橫在紙上有氣無力,有如他現在枯竭的心。

剛剛的一鼓作氣,立刻又委靡了下去。白澤砰咚一聲把頭砸回桌面,任由午後的陽光透過桌前窗櫺烘烤自己的後腦勺。

「啊啊~好想去翻紅袖抱姑娘喝桃花釀...這麼久沒回去,小妲己肯定想我了~」

「少爺...您忘了您就是因為這樣才被老爺打發到這兒來唸書的嗎?」

作為小廝,桃太郎出去打水才剛進門便聽見自家主子又在無病呻吟,忍不住再次提醒他們之所以被「流放」,到頭來還不都是白澤自己的錯。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都說江南富庶,以桃源鄉為最,而以藥舖子起家的白家,更是榮華。

白家能有這番光景,都得歸功於現在當家的白老爺跟前幾代父祖輩經營有成。「極樂滿月」這字號一端出來,就是品質保證,分號更是開了一家又一家。

白老爺就只有白澤一個獨子,自然打小賦予重望,不僅從他五歲起就請了鄉裡最好的先生來府裡授課,任何醫藥方面的知識,更是自己手把手地教,從不假外人。而白澤也是個爭氣的,書讀得不錯不說,十五歲便把自家爹爹的道行學了個十成十,讓白老爺好生欣慰。

但人不總是十全十美。白澤雖然在智識上天賦異稟,溫潤如玉的性格加上那張好皮相,真真是翩翩佳公子的代表,可自他十六歲初嘗胭脂粉味後,似乎便愛上了軟玉溫香,從此當自己是鶯鶯燕燕的護花使者,成了桃源鄉著名的風流公子。

白老爺起初雖然看不慣,但倒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白澤只是年紀小,心還不定,愛玩是正常的,所以只要別太出格,也就任由他去。但隨著年歲過去,見白澤成天不幹正經事,把滿腹經綸的才華全浪費在風月場所,化為一句句哄姑娘開心的甜言蜜語,白老爺的臉色開始一天天黯沉下去。

最終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是經濟因素。認真盡責的管家在年末結算時愁眉苦臉,經過一番糾結後,還是決定秉持大義把帳本遞給白老爺,無奈表示去年光是少爺的「風流支出」,便幾乎是一家分店一年的進帳總額,向來以勤儉樸實為座右銘的白老爺聽到這番報告後終於華麗麗地怒了。

於是,白澤在他十八歲這年,經歷了人生最大的風暴──剛過完年就被他老爹一腳踹出門,只讓他帶上一只沒裝多少盤纏的行囊和從小跟在他身旁的小廝,出發到深藏在某座山裡雲深不知處的書院閉關苦讀。

「沒給我考到功名,有點上得了檯面的成就,就別回來了!」

白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撂下這麼一句狠話後,就命人砰地把自家大門闔上,只留白澤和桃太郎兩人孤伶伶地站在街上,一陣淒風還很應景地從身旁捲過。

 

回想起當時爹那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的語氣,奄奄一息的白澤抖了抖,再次撐起身,拍拍臉頰,試圖打起精神。

桃太郎已幫他重新磨好墨,現在萬事俱備,只欠下筆。

一旁收拾著書卷的桃太郎看到主子終於開始奮筆疾書,暗自搖了搖頭。

每次寫功課前都要先演這麼一齣半死不活的戲碼,讓他這旁人看了也著實心累。

 

 

※ 02

三月雖已進入春末,但仍有些寒意,正是補眠好時節。

就在這種春眠不覺曉的日子裡,白澤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吵醒,忿忿地喊了桃太郎去應門後,逃避似地用棉被把自己裹成一個蠶繭,不為所動。

只聽見門口一陣對話的窸窣聲後,門扣上,桃太郎趴搭趴搭的腳步聲朝自己而來。

「少爺,那個...」

「我不聽,等我睡醒再說...。」

「可是剛剛是傅先生派人來傳話...。」

要死!白澤一個鯉魚打挺起身。

傅羲先生是這座書院的山長,淡泊名利,獻身學問,上從傳道授業解惑,下到吃喝行起坐臥皆散發一股凜然剛正、刻己自律的氣勢,堪稱「讀書人風骨」的榜樣。但白澤之所以會如此驚恐,是因為傅山長同時是書院內最嚴厲的先生,教學宗旨為不琢不成器,不罵不成材。即便白澤在書院學生中,已經算是最出類拔萃的那幾個,仍免不了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說是因此造成了心靈創傷都不為過。

「傅..傅先生找我何事?」

「先生說午時前會有新人搬到您隔壁廂房,到時候要您負責帶他熟悉一下這邊環境。」

白澤聞言絕望地倒回棉被堆中。今天三月初三上巳節,難得書院放假,本來想美美睡到自然醒,然後去山下小鎮遛達遛達,喝喝小酒看看姑娘什麼的,現在一切美好的計畫都泡湯了。

 

於是當白澤站在新人廂房門前時,臉色不甚好看,眼裡充滿幽怨。

書院格局粗略而言,以大講堂為中心左右對稱,山長及其他先生居於後堂及其兩側的耳房,學生們則寄宿於東西兩側廂房。由於白澤約莫兩個月前才進書院,其實也算是新人,靠書院中心一端的廂房自然都有人佔著,所以按照順序排,只能落腳在相對末端的廂房。

白澤平時就覺得隔壁廂房空蕩蕩的,哪怕只是隻耗子經過發出了點窸窣聲,迴盪在山裡的夜晚都特別悚人,能有個同儕住進去添點人氣其實挺好的。但偏偏是在今天報到,毀了他期待已久的放假,讓他實在忍不住有些遷怒。

所以雖然從巳時開始便已聽到右側屋子傳來搬東西的聲響,若是平常,白澤早就秉持一片熱心上前招呼幫忙,但今天特別裝死,賭氣到隔壁都已靜下後才拖拖拉拉不情不願地出門。

努力調整好表情,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如平常一般和藹可親,白澤伸手叩了叩門,聽門內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白澤定睛一視,新來的鄰居是個身形纖細的少年,頭頂大約只擦到自己的下巴,一身黑衣繫著絳紅色的腰帶,襯得整個人更加蒼白。小小的臉、尖尖的下巴加上與自己相似的狹長鳳眼,明明看上去是張清秀的漂亮臉蛋,甚至可以說還長得有點女氣,但眼裡透出的凌厲,卻刮得人心底發寒。

嗚嗚嗚,人小小的但看起來好像很難相處阿!

「請問公子何事?」因為白澤呆站太久又默不作聲,黑衣公子從剛才就沒什麼表情的臉開始出現不耐。清冷的中性語調壓得深沉,一句話就驚醒還在腦內獨自悲痛的白澤。

「啊...那個...傅山長要我帶你認識書院環境,不知你何時方便...?」白澤戰戰兢兢道出自己的目的後,頓了頓,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沒自我介紹,「喔對了,我姓白,叫白澤,就住你隔壁。」

「嗯,看得出來。」黑衣公子在白澤報出姓氏的同時,目光上下打量了下穿得一身白的白澤,低聲自語。

「你說什麼?」白澤不明所以,走近一小步想聽清。

「沒什麼,」黑衣公子微微往後移了幾吋,依舊面無表情,「我叫鬼燈。請問大概再半個時辰後方便否?因為我還在整理。」

「沒問題。話說...需要我幫忙嗎?」既然都來了,以後還是鄰居,打好關係總沒錯!加上現在知道了新人原來這麼小個兒纖細,白澤突然對自己一個時辰前的裝死有些愧疚,說著便欲踏進廂房搭把手,卻被鬼燈隻手抵著門框給擋下。

「不勞白公子費心,都是些瑣碎物品,收拾起來並不困難。」明晃晃地被拒絕了。

「喔...好吧...」白澤覺得自己拿熱臉貼冷屁股有點尷尬,無措地搔了搔臉頰後,訕訕地說:「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弄好了再來敲我的門吧。」

「好的。」鬼燈點點頭,禮貌地等白澤先轉身離去後,才關上房門。

 

 

※ 03

半個時辰後,白澤領著鬼燈走在曲曲繞繞的迴廊上,向著書院大門前進,打算以其為出發點帶人繞一圈書院。

春日和暖的微風掠過柳蔭蔥蔥,捲下片片翠葉為腳下的青石板著上幾分顏色。欄杆外,清清泉水從假山流淌而下,潺潺擾了一池平滑,也皺了徘徊的雲影。

書院因為難得放假,一路走來都沒看見什麼人,兩對步伐的沙沙聲響被這般幽靜襯得格外冷清。

「...本來這池邊上的花有些都已經半開,」白澤隔空虛指了不遠處的幾株桃李,「只可惜前些日子下了場大雨都給打壞了。」

還不相熟的兩人沒什麼話題,鬼燈又冷著張臉不發一語,素來話多的白澤快被這壓抑的沉默氣氛給憋死了,於是忍不住因地制宜提起話頭。

「喔?是嗎?」鬼燈點點頭,淡淡應了句。──然後沉默。

這是被無言以對了?白澤表面上依舊撐著春暖花開的微笑,可上挑的嘴角卻有些僵硬。

「那...你今年多大啊?啊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因為看你進退應對挺...沉穩的,所以好奇問問。」白澤再接再厲地沒話找話。

「十六。」對方言簡意賅。

「欸?!只有十六嗎?!」看這傢伙陰沉寡言,活像是失意的中年大叔,白澤本來還猜對方說不定只是長了張騙人的童顏,實際年齡搞不好比自己還大,沒想到真是個表裡如一的花樣少年。

「唉,聽哥一句勸,」確定鬼燈比自己年紀小後,白澤一掃原先的侷促,開始倚老賣老,豪邁地拍拍對方那瘦削的肩膀,「別成天绷著一張臉,這樣可是會把姑娘給嚇跑的~下次有機會哥帶你去見見世面。想當初哥也是在十六歲時初嚐溫柔鄉的美好。」說完還意有所指地嗤嗤笑幾聲。

「我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就不勞白公子費心了。」鬼燈微微蹙起眉,嫌棄似地拍了拍自己剛被白澤碰過的肩頭,瞟向白澤的目光也帶上一股濃濃的鄙夷。

「怎麼可能會有人對姑娘沒興趣?!難不成你有什麼隱疾嗎?!不是我在說,我學醫學得挺不錯的,可以給你看看,別跟我客氣。」白澤聞言驚呼,完全沒注意到鬼燈那些表示反感的小動作。

「不,我沒有任何隱疾。請白公子注意說話。」

鬼燈的語調毫無起伏,但咬字生硬了幾分,直到這會兒,白澤才察覺到鬼燈話裡隱隱瀰漫著殺氣,立刻搖搖雙手,訕訕打住,「抱歉抱歉,我只是講玩笑話,以後不說就是了。」

「哼。」鬼燈只回以一個低低的鼻音,然後在接下來的路程中,目不斜視,旁若無人,連個眼神也不願施捨給白澤,於是兩人又回歸尷尬的沉默。

原以為瞎說些什麼可以緩和氣氛,結果反而弄得更僵了!不過為什麼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小鬼氣勢這麼恐怖啊!

白澤懊惱反省,就在覺得自己快熬不住身旁人所散發的冷氣時,終於看見書院大門,偷偷鬆了口氣。

 

不過,白澤放心得太早,因為下一刻他就看到王瑩蒼穿過大門迎面而來,身旁跟著他的小廝史凱普。

說到這個王瑩蒼,年方十七,是京城子弟,父親似乎官拜吏部侍郎,來頭可不小。雖然人不壞,但因為出身好,加上也是個天資聰穎的,據說十二歲便在京城享有王小才子之譽,所以個性有些自戀,對於一般人是眼睛長在頭頂上,正眼不瞧;對於白澤這般他勉強認定稱得上對手的人,則是爭勝心全開,有事沒事就找個碴,意圖在各方面展現自己的優越。白澤有時不堪其擾,遠遠看到都繞著走,省得麻煩,現在面對面碰上,不禁暗自心裡叫苦。

「唉,這不是白澤嗎?難得放假日竟然還留在山上,怎麼,沒寫完先生布置的功課?」王瑩蒼看白澤是從廂房的方向來,立刻抓住機會想損他一番。

「...我在帶新人認識環境。」經過剛剛一路以來的精神壓力摧殘,白澤覺得心累,實在沒力氣再跟王瑩蒼多扯些什麼。

王瑩蒼一碰面就忙著給白澤添堵,聽了這話才注意到白澤身旁站了人,視線在鬼燈臉上逗留一圈後,指著他疑惑地轉向白澤:「你親戚來玩?」

「...都已經跟你說是新人了,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白澤仰天長歎。

「長得很像啊,你們倆。」王瑩蒼走到鬼燈面前,摩娑著下巴微微俯身細看。

「這位公子,或許您該去給大夫看看眼睛了,不然好像未老先衰不好使啊。」

從剛剛被誤認為是白澤親戚開始,鬼燈本就不太好的臉色便更加陰沉,現在那不長眼的傢伙又肆無忌憚地像審視什麼奇形異獸般對著自己左看看右瞧瞧,只差沒伸手戳一戳,他微瞇起眼,話裡滿是煙硝味。

「你這小鬼怎麼說話的!什麼未老先衰,本少爺才十七啊!竟敢對本少爺如此無禮,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王瑩蒼很久沒被人這麼直接反擊過,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一下就被激得跳腳。

「請問您哪位?」

「你這傢伙!」

「好了好了,麻煩兩位下次再聊。王大少爺,拜託你就先讓我完成任務好嗎!」

白澤緊急中斷兩人眼見就要鬧騰起來的氣勢,然後在轉向王瑩蒼說後一句話時,順帶睨了鬼燈一眼,暗示他別再添麻煩。本以為這小子是個寡言死板的,沒想到損起人來這麼不留情面。雖然見王瑩蒼吃癟心底是有些痛快,但若真的吵起來,被哪個先生瞧見了,那可就麻煩了。

白澤這一插話,讓王瑩蒼也冷靜了點,覺得在大門這麼鬧著的確不妥,又見白澤出來打圓場,自己有了台階下,也就雙手環胸,氣呼呼地不置可否,轉身便欲離去。

白澤見狀,趕緊轉向那同樣面色不善的少年,想趕快脫離現場:「鬼燈,我們走吧。」

沒想到,偏偏就是這麼平凡無奇的一句話,好死不死讓王瑩蒼再次停下腳步。

「鬼燈?原來你就是先生們前幾天在談論的那個鬼燈啊~!」

故意拉長的語尾,故作誇張的語氣,像是抓到了什麼小辮子,王瑩蒼徐徐轉過身,不屑地掃了眼站得挺直的黑衣少年,譏笑道:「哼,文章寫得入眼了些又如何?誰不知道這年頭考科舉還是會看家世的。像你這種窮鄉僻壤出來的粗鄙小鬼,能當個陪榜的就已經是祖上積德!給你個良心建議,別在這裝什麼書生公子浪費時間,還是趕緊回鄉下種田比較實在。」

「喂,王瑩蒼,你這話太過了!」白澤聞言忍不住皺眉,直接上前幾步側身擋到鬼燈面前,頗有幾分要行俠仗義、保護弱小的姿態。

「我、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白澤你少多管閒事!」其實話一出口自己也知道有些過分,但在氣頭上好不容易找回優勢的王瑩蒼仍舊嘴硬。

「你...!」正當白澤還想說些什麼,剛一直默不作聲的鬼燈突然從他背後閃出。只見他三兩步走到王瑩蒼面前,一個側身直接抬腿踢向王瑩蒼的膝蓋窩,在王瑩蒼驚叫著往前倒的同時,揪住他的領子,然後一個過肩就把他拽到地上。

白澤和從一開始就因為見慣自家主子各種煩人而在一旁作壁上觀的史凱普這會兒都驚呆了,而首當其衝的王瑩蒼更是只能傻愣坐在地上,張大著嘴,眼裡寫滿「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誰都不相信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年竟然能把快比他高一個頭又結實許多的男子一把掀翻。

「我的確只是小地方出來的平凡人家,這是事實,我並不否認,也不介意和別人說起。」

鬼燈狹長的雙眼裡閃爍著陰冷的怒意,揪著王瑩蒼領子的手,使力向上提了提,勒得王瑩蒼不得不回過神,伸手去扯那彷彿固定在自己喉間的枷鎖。作為世家子弟,王瑩蒼自然也習過武,雖然稱不上武藝高強,但耍幾套劍法撐撐場面的能力還是有的,絕對與手無縛雞之力這種形容八竿子打不著。但他令驚恐的是,不管他怎麼扳怎麼扯,少年的雙手都紋風不動,小小的拳頭攢得死緊,絲毫不受影響。

這是何等可怕的怪力!

「但如果有人拿著這點來找碴,我可不會忍氣吞聲。畢竟我可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聖人。」見王瑩蒼已經脹紅著臉一副要斷氣的樣子,鬼燈鬆開手直起身。

「而且,」他微微垂頭看著大口喘著氣的王瑩蒼,逆光的陰影打在臉上叫人看不清神色,「誰說讀書,就只能是為了功名?」

鬼燈最後這話說得輕,字裡行間隱然透著一股淡淡的落寞。

 

見風頭終於平息,一直在一旁當透明人的史凱普直到這會兒才發揮自己的功用,急急忙忙趕上前去扶起自家少爺。鬼燈也懶得再糾纏,轉回身面對白澤,看起來仍有些陰鬱。

白澤本想說些什麼勸慰安撫的話,但剛剛一系列事件實在太過於衝擊,他腦袋也還轉不過來,所以只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有些試探地拉拉鬼燈的衣袖略表自己的關懷之意,見鬼燈沒甩開他,便輕輕扯著那一截袖口,默默把人帶離現場。

看來以後的日子可熱鬧了。

終於可以開始辦正事的白澤偷偷瞥了眼跟在他半步後的少年,不禁暗自感嘆前陣子還在嫌無聊的自己,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 04

書院的生活,整體來說就是平穩安和的山中歲月,沒什麼高潮迭起,沒什麼驚奇妙趣,但巡迴往復的日子倒也過得充實,讓白澤某天被喧囂的蟬鳴擾了清夢時,才猛然驚覺時間已悄悄溜到下一個季節。

五月上旬的陽光還不那麼刺眼,但蒸騰的暑氣已蓄勢待發,明明隔些時刻才到正午,額上卻已一層薄汗。

今日負責講經學的先生一手負在腰後,一手拿著線裝書站在台前,仙風道骨,聲音也同樣縹縹緲緲,迴盪在沉悶的講堂裡簡直催人入眠。

白澤雖然表面上仍裝做一副認真上進樣,但心思早就不知飛去哪裡。他盯著先生手上的書本恍神片刻後,偷瞄了眼身旁正襟危坐的鬼燈,發現書院模範生的眼底也失了平時那份專注,明顯在放空,不禁勾起嘴角,頓生人生其實並不孤獨之感。

算一算,鬼燈到書院也有兩個多月了。一開始時,大家看少年一臉嚴肅,散發冷冰冰的氣息,都不太敢上前搭話。而鬼燈或許也因為忙著適應書院生活,沒特別將人際關係放在心上,一副順其自然的樣子,所以大夥兒相敬如賓了近半個月,直到某次傅先生的課,才成為「破冰」的契機。

傅先生的嚴厲是書院有名,尤其每當要發回批改文章時,講堂裡每個人都是一臉即將面臨腥風血雨的悲壯。

要知道,每當傅先生唱名要學生拿回文章時,通常會伴隨驚天動地的震撼教育,針對文章弱點毫不留情地在眾人面前將你批得體無完膚,讓人臉是恥得火辣辣。所以能夠讓傅先生在遞回文章時保持沉默,便已經是至高無上的稱讚。目前曾達到如此成就者,也就只有少數幾個學生,像是白澤和王瑩蒼,不過他們也沒少挨過罵就是了。

但在那次課堂上,傅先生唱了鬼燈的名後,待鬼燈走上前,只默默掃了他幾眼,就把文章還給他,沒說一句話。在眾人的屏息中,鬼燈微微鞠躬接過,正準備轉身回座位上時,傅先生淡淡拋了句:「不錯」。

哇,這下子全部的人都在心裡激動了,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可以親耳聽到傅先生開口稱讚人!鬼燈這傢伙真是神了!

於是下課後,終於有人鼓起勇氣,在眾人的簇擁下,擠到了白澤和鬼燈共坐的桌前,期期艾艾向鬼燈搭話,希望能借看他的策論。

鬼燈看這陣仗也懵了,先是愣了下,才點點頭將壓在書下的文章遞過去。帶頭的人接過後,眾人便迫不及待地圍成一圈細細讀起。

紙上的小楷工整俐落,筆力勁挺,完全展現本人那種凜然的氣質。文章內容對於前人觀點的分析鞭辟入理,甚至旁徵博引提出別出心裁的反對意見,讓人不禁拍案叫絕。最難得的是,整篇文章並未使用什麼冷僻的典故或字詞,讀起來一氣呵成,暢快淋漓。傅先生因此在文末只評了四個字:「擲地有聲。」

眾人閱畢,這下對傅先生的評價皆心服口服,不約而同齊刷刷地看向鬼燈,眨巴眨巴的目光中滿是崇拜。

自此之後,不時會有人在下課後湊到鬼燈跟前,一臉緊張,但眼裡滿是期待地向鬼燈請教課堂問題。

白澤作為同桌,總是坐在最佳觀賞席觀察這一切變化。本以為鬼燈會嫌麻煩,三兩句把人打發,沒想到還挺熱心的,儘管仍板著張臉沒什麼表情,但講解得相當認真仔細,毫無敷衍或保留。於是「鬼燈其實人挺不錯的」評價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人卸下畏懼,帶上好奇,開始敢上前和鬼燈說個幾句。沒過多久,鬼燈也算是和書院眾人打成一片,解除了(白澤單方面認為的)人際危機。

就連初識經驗不太美好的王瑩蒼,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麼風。本以為有那種黑歷史,他應該對鬼燈是避之唯恐不及,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沒想到卻是越挫越勇,把所有爭勝心思全轉移到鬼燈身上,三不五時就來找找碴,或單方面向鬼燈嚷嚷著要比這個比那個(當然,都很識時務地沒再去踩雷),讓白澤樂得輕鬆之餘,也不禁猜想這或許是彆扭的王家少爺在試圖表達認可與和解之意。

 

「喂,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東西收收該走了。」

一把清冷語調帶著些許不耐突如其來撒下,讓白澤回過了神。他後知後覺地左右環視一圈,這才發現整個講堂只剩下小貓兩三隻還在慢吞吞地收拾,其他人看來是一下課便飛也似地逃離講堂。

「喔,已經下課啦...鬼燈!你怎麼現在才叫我!真是太不夠兄弟了!我不是說我打算一下課就去搶今日食堂的限量小菜嗎!現在肯定都沒了...」

一想到期待已久的辣筍乾這下都泡湯了,白澤往旁一撲,雙手激動地直拽著鬼燈的右手臂,鬼燈被他這麼一扯,整個人都搖晃了起來,臉色更加不善。但對於兩個月相處下來已經練就鬼燈氣場防護罩的白澤而言,這已經不能造成任何威嚇。畢竟兩人又是鄰居又是同桌,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大半時間都同進同出,想不習慣也難,而且白澤發現,只要他厚著臉皮主動去拉近距離,鬼燈頂多刻薄他幾句,實際上也拿他沒轍。

...雖然可能是出於一種嫌麻煩的心情,所以任由他折騰。

於是白澤自顧自嚷嚷完後,就直接像洩了氣的皮球般頹然靠上鬼燈,距離近得只要再往前湊上一些,他的鼻尖就能貼上鬼燈的側臉。

或許是因為熱的關係,鬼燈的雙頰比平時多了些紅潤,看上去氣色好了不少,連兩瓣緊抿的薄唇都彷彿染上淺淺的櫻色。

唔,不得不說,鬼燈這小子長得挺秀氣的,猛一看還真有點像是姑娘啊。

白澤心思半搭在已注定無緣的辣筍乾上,一邊在腦中胡亂想著,不知不覺又有些愣神。

但下一刻,一隻不大的手掌直接按上白澤的臉,毫不留情把他狠狠推開。

「嘖,我說過,我不喜歡別人黏呼呼的體溫靠我太近,你給我滾遠一點。」

「嘶~你這個暴力鬼!你不能輕一點嗎?!很痛啊!鼻子都要被你壓扁了!」

「反正豬的鼻子本來就是扁的。」少年慢條斯理拍了拍手,語帶不屑。

想當初還畢恭畢敬地用敬語稱他白公子,現在熟了就給他隨便亂取綽號,簡直沒大沒小!但武力差距擺在那,就算白澤再怎麼痛心鬼燈敬老尊賢的優良品行已隨時間蕩然無存,還是沒那個膽子在他面前擺年長者的架子。

「哼,只會說我是追著姑娘跑的豬悟能,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樣子。」白澤忿忿不平,「靠得近點又怎麼了?一個大男人這麼扭扭捏捏,當初姑娘扯了你的袖子時怎麼不見你要人家閃遠些?」

說到這事白澤就來氣。大約不久前,兩人抽空下山去鎮上買些東西。當時市集人多,經過他們身旁的一個姑娘被路人撞著,絆了一下,身子一個不穩憑空抓了把就剛好抓著鬼燈的袖子。

白澤本以為鬼燈這木頭似的傢伙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要是他一臉凶狠把人家嬌弱弱的小姑娘給嚇哭就糟了,於是有些著急地想上前解圍,沒料到鬼燈自然無比地扶了人家小姑娘一把,語調還放溫和了幾分問人家有沒有傷到哪,讓小姑娘羞得是滿臉通紅,之後告辭時,甚至依依不捨地三步一回頭,一副芳心默許的模樣。

說什麼對姑娘這種事沒興趣,明明熟練地很!平時大家兄弟一場,勾個肩搭個背都會被嫌棄,現在攙個姑娘就這般殷勤,根本是差別待遇!

白澤那時酸溜溜地想,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莫名跟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較起勁來。

鬼燈聽了白澤的指控皺起眉,不曉得眼前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難不成你要我當街甩開那姑娘,任由她摔倒在地?真沒想到你是這種連禽獸都不如的傢伙。」

白澤頓時無言。不,他不是這個意思,但聽起來又的確好像是這個意思...

正當白澤隻手撐著下巴,在心中苦苦思索自己的話到底是哪出了問題時,鬼燈見他的桌面收拾進度依舊為零,不耐煩終於突破極限,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站起身打算自己先去食堂。

「嘿!等我啊鬼燈!」

眼見自己就要被拋棄了,白澤立刻把剛剛所有的不滿與糾結全扔諸腦後。他快手快腳把桌面上所有東西全掃到自己的布包裡,隨便打了個結,便趕緊追上已踏出門口的身影。

 

一踏出門,白澤看走在前頭的鬼燈沐浴在正午的刺眼陽光下,只覺得一身黑的少年簡直成了個人形吸熱體。

不過比起少年烏漆墨黑的穿著品味,他身上背的那個明顯快塞爆的包袱更引人注目。

白澤加快步伐走到鬼燈身旁瞥了一眼包袱空隙,不意外地看見幾本律法相關書籍,而且都是較偏門的主題,市面上不常見,應該是書院藏書閣才會有的藏書。

「你這次又借了這麼多啊?」白澤一邊走,一邊好奇地用手去撥了幾下對方的包袱以看清壓在底下的書名,「好學生就是有特權,傅先生竟然批准你把這麼多書帶出藏書閣。」

通常藏書閣的書籍僅限閣內閱讀,若要借出需要經過任一先生的批准,而且數量通常不得超過三本。看鬼燈包袱的厚度,這大概少說也有五本,所以白澤才出此言。

「但同時我得對這些書負全責,」鬼燈一掌拍開白澤巴在他包袱上的手,「要是被先生發現書上多了個汙點,我可是會被扣膏火的。」

所謂膏火,是指書院每個月發給學生的津貼,類似於零用錢,以支付平日吃食與自身日常所需。像白澤這般家底殷實的公子哥或許沒把微薄的膏火費放在心上,但對於僅靠膏火費支撐學院生活的鬼燈可說是錙銖必較。

「這樣的話為什麼不在藏書閣裡看就好了?非得帶出來?」白澤自然也知道膏火對鬼燈的重要性,乖乖不再伸手亂碰,但卻因此更加不解鬼燈為何要背負這麼高的風險把書帶出來。

「誰讓藏書閣有一定的開放時間,」鬼燈有些無奈,「借出來的話我晚上還可以繼續看。畢竟書這麼多,能多看一點是一點。」

白澤聽了鬼燈的回答,沉默半晌。他知道鬼燈向來是個認真的,但有時這種不明所以的拚勁,總讓人覺得他的時間好似被困在已然翻轉的沙漏中,待流沙逝盡,便一無所有,所以更加傾盡全力,只為在有限的時間裡多抓住些什麼。

「鬼燈,」白澤有些猶豫地開口,「你那時...跟王瑩蒼說,你來書院不是為了功名,那你是為了什麼進書院?」

其實這問題白澤老早就想問了,但礙於當初王瑩蒼那件事,總覺得不好開口,只好擱在心上。書院美其名是追求學問的聖地,可說實在話,大部分人都是背負著家族期待,希望考個功名光耀門楣。因此白澤一直挺好奇,鬼燈如果不是為了功名,那進書院究竟所為何事?

「嗯...就只是為了讀書學習而來。」鬼燈答地坦然,但見白澤一臉不敢置信,只差沒直接在臉上寫「就這樣?」三個大字,默默嘆了口氣,只好接著簡單解釋:「我爹是學堂先生,但因為我們那兒是山窮水惡的小地方,人口外流嚴重,孩子也不多,所以爹也兼了官府刑名師爺的工作餬口。我打小就跟在爹身旁看判案,看著看著也有了些興趣,這才想進書院多讀些書,希望回去後能給爹搭把手。」

白澤聽到這兒,點點頭,大致解開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不過頓了下,再次皺起眉頭:「可是這樣的話,考個功名應該更有助益吧?況且依你的能力,考個進士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進刑部或大理寺豈不更適合你的志趣?」

「...是阿。」

不知怎的,鬼燈剎時沒接話,過了會兒才低低應了聲。短短二字雖然輕淺,卻像一聲綿長的嘆息。

兩人說著說著也走到了食堂。白澤見鬼燈沒再說些什麼,也知道他應該是不願再繼續多談這個話題,頓了下,隨即扯了個笑臉伸手架上鬼燈的肩,二話不說一把把人勾到身旁後一起擠進人滿為患的食堂。

雖然因此又被鬼燈施以肘擊要他別拽著他橫衝直撞,但看到鬼燈眼底那抹淡淡的低落因為注意力被轉移而消散,白澤倒也被揍得心安許多。

不是他愛找虐,而是白澤認為大丈夫敢做敢當,既然自己提起的話題無意間戳到了別人的痛處,當然要負起責任,不然實在太有罪惡感了。

而且,他隱隱覺得,看到向來堅強執著的小鬼因難言之隱而失落,他好像會有那麼一點點心疼。

 

 

※ 05

「嘖...真是的,好像又有幾本書落在鬼燈那了...」

「可惡啊!好不想去找他要,不然一定又會被他抓著這碴取笑...桃太郎你知道嗎!上次那小鬼竟然說我是老年失憶!是不是很過分!我明明是風華正茂的十八少年郎!哼...笑我老也不想想他自己只比我小兩歲...」

「啊啊....可是不拿回來功課就寫不出來了...桃太郎...你幫我去隔壁取一下吧...。」

「啊!對了!等等!爹上次是不是寄了些山楂來?那小鬼喜歡甜嘴的,你順便帶點給他。吃人嘴軟,就用這堵他的刀子嘴!哈我真是太聰明了!」

「...少爺...恕我直言...,您對鬼燈公子是否過於上心?」

桃太郎默默站在一旁見白澤坐在書桌前不住嚷嚷,三句不離隔壁那位氣質清冷的公子,這些天憋在心裡的猜測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自家少爺善與人交,又是個好脾氣的,人緣自然不錯,可算是交友廣泛。但打小跟在白澤身旁,除了姑娘,桃太郎還從沒見過他對誰像對鬼燈這般關注。把對方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不說,還好的壞的全盤照收。

不過若說鬼燈跟姑娘享有同等待遇也不對。白澤對姑娘一向是一視同仁地有意討好與遷就,但面對鬼燈,白澤受氣時會抱怨,會氣呼呼,罵罵咧咧一副跟對方真有多不對盤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可是一轉眼又會嘻皮笑臉像是專門去找罵挨,有事沒事就跟在人家後面跑,吵吵鬧鬧。

在桃太郎看來,白澤無意識地對鬼燈特別包容與親近,顯得鬼燈之於白澤並不一般。

「過於上心?鬼燈是我好兄弟,年紀又比我小,多擔待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白澤聽了桃太郎的話,有些茫然。

一開始是因為傅先生要自己帶鬼燈認識書院環境,使他自此對鬼燈產生某種責任感,而多加留心照顧。後來和鬼燈熟悉後,雖然常被他的伶牙俐齒給咬得跳腳,可自己也發自內心欣賞這個認真努力的少年。

而且若撇開與姑娘有關的話題,鬼燈其實意外與自己有許多共同點和共同興趣,例如他們都對經學義理興致缺缺,更偏好致用之學;又或者,他們都喜歡喝酒,雖然自己酒量竟然不如一個只有十六的小鬼好像有點丟人。

鬼燈甚至對藥草小有研究,說是因為家鄉大夫少,請大夫不易,如果對能入藥的草本多些認識,以後鄰里親朋碰上小災小病時就能勉強救急。如此高尚的情操讓白澤聽了感動萬分,所以有空時白澤也不吝對鬼燈進行指教。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兩人成了交情不錯的好友,加上住隔壁又同桌,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所以白澤不懂,與跟自己挺合得來的友人親近些到底哪兒有問題了。

「可您沒發現,您每次被鬼燈公子施以暴力,都是因為您總愛往人家身上蹭嗎?」明明自家主子沒少流連過風月情事,怎麼這種時候會那麼遲鈍,是因為對方是男性所以沒想到那塊去嗎?桃太郎見白澤還是無法意會,只好開門見山:「如果不是對一個人有好感,通常不會想與對方有過多肢體接觸吧?以前您跟齊家和馮家少爺不也是稱兄道弟?當時怎不見您成天往那兩位少爺身上搭?」

白澤想像了一下自己軟骨頭似地靠在老友齊麟和馮璜身上的景象,剎那間只覺得一陣惡寒,立馬甩甩頭想趕走腦中那驚悚的畫面。但同時又心底一驚,開始思索起桃太郎說的話。

難不成,自己真喜歡上了鬼燈?!怎麼會?!明明以前逛青樓時都只喜歡抱軟綿綿的姑娘,對那些小倌沒啥感覺啊?!只要是姑娘,無論環肥燕瘦、清新脫俗還是冷若冰霜都多麼惹人憐愛啊!

唔...話說...鬼燈好像也算是冷若冰霜那一型...喔不,根本是下冰雹!每次跟他靠太近都會被揍...不過...這樣是不是表示他不喜歡男人啊...?怎麼辦?!

啊不對不對,什麼怎麼辦,身為男人,有斷袖之癖的本來就不是多數,通常都是喜歡姑娘的吧?我一定是在書院憋太久,鬼燈又長得清秀所以無意中產生移情幻覺,其實我還是喜歡姑娘的...?

桃太郎看自家少爺的臉色是一會兒震驚,一會兒糾結,也明白白澤一時半會應該是不會有空再搭理自己,於是默默退出門,打算去執行他的討書任務。

要是老爺知道少爺沒了女色換男色,不曉得會有什麼反應...。不過往好處想,鍾情一人總比濫情來的好,至少比較省錢,老爺應該是喜聞樂見...吧?

唉...怎麼突然覺得他們主僕倆的回家之路好像更加遙遙無期了...。

桃太郎直到這會兒才開始惴惴不安,有些後悔或許剛不該逞口舌之快,一語道破,讓自家少爺就這樣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 06

白澤這段日子是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自從桃太郎的開釋後,他的內心深陷風暴,一片凌亂,思緒不管怎麼轉都是一團亂糟糟。

他真的喜歡上鬼燈了嗎?這個「喜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澤搔首踟躕,反覆思量,只差沒就此為題洋洋灑灑擬一紙論說試答,最後抽絲剝繭,只勉強釐清讓他煩惱的幾個癥結點:

假如他真的喜歡鬼燈,那豈不代表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但就自己過往的情史紀錄來看,自己傾心姑娘應是無庸置疑,喜歡男人簡直有如天外飛來一筆,沒頭沒尾地讓人不禁對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抱持懷疑。

而且在他眼裡,姑娘都是嬌嫩的花朵,都應該被人好好捧在手上呵護憐惜。這種愛憐的心情,也是目前白澤認知中與「喜歡」這種感覺最為接近的情感,可這好像與他對鬼燈的感覺有些不同。

但假如他不喜歡鬼燈,經桃太郎點醒後他也發現自己對待鬼燈的態度確實不同於其他同窗。如果這是因為長期閉關書院,所以自己下意識把對姑娘的滿腔熱血都投射在鬼燈身上,那這種把自個兒兄弟當成姑娘替身的行徑,根本是大大辜負了兩人的哥兒們情誼,白澤每當想到這,就覺得自己簡直快被罪惡感給淹沒。

所以就這樣,說喜歡好像不對,說不喜歡好像負罪的情況下,白澤更加糾結。更糟的是,一天有大把時辰他都和鬼燈一起行動,每當對上那張波濤不驚的臉龐,白澤心中各種複雜的情緒便會開始洶湧起伏,羞赧也好,羞愧也罷,都讓他忍不住閃躲鬼燈那雙犀利的目光,深怕被看出什麼端倪。

白澤也不是沒想過先避著鬼燈,靜個幾天,等理清這線線團團的心思後,再堂堂正正地與鬼燈相處。可他身體力行不到三天,便放棄這個辦法。

只能說習慣是一服慢性的毒,在不知不覺間侵蝕你的生活,讓你猛然回首時才發現已無可救藥。

先不說要若無其事地避著一個幾乎是同進同出的人在實踐上有多困難,就算真的避成了,空蕩蕩的身側卻使白澤覺得好像連心都空了一塊,茫然無措的空虛更加突顯了鬼燈平時的存在感,一再提醒他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使他更加心亂如麻。

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憂思成疾了。

白澤對著銅鏡用指尖摸了摸眼下的黑眼圈,長長嘆口氣,接著順手整了整束髮後,便拎起桌上裹著書籍的包袱,開門而去。

 

傅先生前些日子出了道有關律法改革的題目,白澤眼看繳交期限在即,自己的擬稿卻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整個是一個頭兩個大,所以猶豫許久後,還是決定討救兵,毅然決然約了鬼燈一同討論。

由於上午的講學過後,鬼燈表示想先去藏書閣一趟,而白澤則是這段日子睡得不怎麼好,既然得了空便想回廂房小憩一下,於是兩人說好約莫未申交際在講堂前碰頭,到時討論完還可順道去食堂用點晚食。

夏末初秋的午後,陽光正好。褪去了炎夏時的酷熱,只留下溫暖和煦的光,被其照拂之處,彷彿皆罩上一層柔和的紗。

白澤揣著包袱繞出迴廊,遠遠就看見一個小小的墨色身影靠坐在講堂前的泮池橋旁,正悠閒地撕著一小塊饅頭。一片金燦紅艷的金魚聚集在他腳下等待餵食,遠遠看上去有如池中開了一朵盛大的紅蓮。

鬼燈側低著頭一心一意看著水面,完全沒注意到他等待的人已悄然而至。看著小金魚們湊在水面急切扭著長尾巴,大嘴一開一闔,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少年難得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在陽光下暈染成一片溫柔。

白澤看得著迷,悄悄走近幾步後便停下,甚至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就怕驚擾了眼前凝結成畫的時光。

如果鬼燈有天也能對他笑得這般溫柔該有多好。白澤恍惚想。

沒想到他堂堂白家大少爺竟然會淪落到跟一群金魚計較,可是真的好羨慕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鬼燈終於餵完整塊饅頭。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抬頭便發現白澤直愣愣地盯著他發呆,那副傻樣讓他忍不住皺眉站起身。

「喂,來了也不出個聲,佇在這兒當石豬雕像?」

鬼燈的叫喚驚醒了白澤。他回神眨了眨眼迎上少年深沉的目光,不知怎的在那一瞬間,稀疏的蟲鳴也好,風吹過葉間的沙響也罷,甚至是對方開開闔闔的雙唇中吐露的話語,他什麼都聽不到。

白澤頓時開了竅,領悟到這段日子的煩惱或許根本就是庸人自擾。

喜歡,或許根本無關乎性別。他能欣賞並容忍鬼燈的一切,並不是因為他喜歡男人,而是因為他喜歡鬼燈── 就只是喜歡鬼燈這個人。

就算這種喜歡是移情,是幻覺,那又如何?因為這種心心念念想一直待在對方身邊的心情,至少在他經歷的每個當下都無比真切,真切到無從反駁,無可逃避。

人有多複雜,由之而生的情感便有多複雜。既然如此,執著於理清每一絲每一縷的心思,並試圖賦予它們確切的定義,無疑虛妄,自尋煩惱。

感情的萌芽總是不知其始,生成後又潛伏於無形。有時候,情生與否的答案並非藏於爬梳而出的道理中,而是更為直白,存在於一瞬的感動。

就像是此刻天地之間,萬籟俱寂,白澤耳中所聞,不過自己胸中怦然的心跳。

 

 

※ 07

白澤茅塞頓開後,在之後的日子裡吃得香,睡得好,同時也黏鬼燈黏得更加心安理得。

但是,他並沒有告白的打算。

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鬼燈對女性溫和有禮,但對他們這些同窗卻會保持些微距離,尤其不喜過分的肢體接觸,已明確表示他無龍陽之好。

這麼一來,如果他告白的話,只會造成鬼燈的困擾吧。更糟的是,如果鬼燈因此以異樣的眼光看他,到時候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

沒了「朋友」這層名義,他連待在鬼燈身旁都成了奢求。

所以既然這是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愛戀,那還是維持現狀吧。這樣至少能一如往昔,在吵吵鬧鬧中和鬼燈一起度過這段有限的山中歲月。

單向愛慕一個人,或許有著遺憾,或許有些悲傷,但看開後白澤倒也甘之如飴。

就算鬼燈對這份感情一無所知,愛情仍然存在,只是獨屬於他。

他的喜歡,他的心動,他的惦念,只存在自己心裡,一切一切,與鬼燈無關。

 

嗯,在沒發現真相前,白澤本來是這麼想的。

 

時間回到今早,白澤神清氣爽起了床,收拾收拾後,等了半會兒,卻等不到那個每到時點便來踹自己房門的鄰居,於是一邊心底暗道奇怪,一邊蹦蹦跳跳去隔壁一探究竟。

他站在門口叩了幾下門,遲遲無人來應,於是加大力道再敲了幾聲,這才聽到房內響起有些虛浮的腳步聲,拖著步伐來到門前。

白澤本來都已經準備好要取笑一下看來是難得睡過頭的某人,但卻在對方開門後,大吃一驚。

鬼燈臉色本就蒼白,但現在這會兒卻只能用慘白來形容,連雙唇都失了血色。只見他一手扶著門扉,微微傾身,另一手壓著下腹,明顯身體抱恙。

「鬼燈,你還好吧!?我給你看看!」

白澤這下什麼玩鬧心思都沒了,急急上前扶住鬼燈。見他外袍穿得凌亂,也來不及束髮,只隨意紮了個馬尾鬆鬆垂在肩側,看起來應該是手忙腳亂地出來給自己開門,更加心疼。

「不...不用了,沒什麼,只是吃壞肚子有些疼,睡一會兒就好。麻煩你今天幫我跟管假簿的告個假,然後順便跟講課的先生也說一聲。」

鬼燈默默避開白澤扶上自己前臂的手,語調虛弱卻仍維持平時的鎮定。他話聲一落,便往後挪幾步,作勢要準備把門關上,趕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莫名的生份,讓白澤覺得奇怪又難受,但現在心上人不舒服,他也沒餘力多想,一眨眼便收好被拒絕的失落,把注意力放回當前的情況。

鬼燈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主,這種時候若還多費唇舌和他硬碰硬實在不妥,只會讓他更加心煩,而且如果只是肚子疼,應該不礙事,先休息一會也好。

於是白澤思緒快速轉一圈後,決定還是先讓步:「那我晚點再過來看看,你好好休息。若真的不舒服,就去隔壁找桃太郎來給我送個口信。」

鬼燈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也不曉得有沒有真的聽進去,隨口道了個謝後便關上門,空留白澤站在那一道隔閡之外,一臉擔憂。

 

整個早上,白澤都懸著一顆心坐立難安,不時偷瞄窗外有沒有桃太郎來送口信的身影,對先生的講課內容是充耳不聞。

他滿腦子都是鬼燈那張面無血色的臉,暗自後悔當時應該堅持替鬼燈做個診斷,好歹知道病因是什麼也讓人放心一點。

在無盡的焦慮中,終於迎來下課。白澤心想鬼燈肚子疼,早上應該是沒什麼心思吃東西,這會兒都正午了,應該也餓了,於是匆匆去食堂打包了幾樣清淡小菜後,才往廂房的方向趕。

白澤兩步併做一步,氣吁吁停在鬼燈廂房門外連氣都還沒緩過來,就急急抬手敲了敲門,等了會兒見屋內靜悄悄一片,又喊了幾聲,卻仍是毫無反應,於是便有些心急地推了下門。沒想到門竟然沒閂住,一推就開。

出於擔憂,白澤也無心再顧及什麼禮節。他毫不猶豫一腳踏入屋內,然後順手輕輕將門帶上。

由於每間廂房的格局都一樣,白澤張望了一下,沒在前廳見著人,便把包袱飯菜擱上木桌,躡手躡腳繞過分隔前廳與臥鋪的屏風,果不其然發現鬼燈裹著棉被睡得正熟。

沉睡的少年鬆下了平時總是緊皺的眉間,薄薄的眼皮也收斂了平時瞳中閃爍的銳利,彷彿卸去一身防備,整個人顯得柔和許多。

白澤小心翼翼坐上床沿,低頭仔細探看鬼燈的情況。鬼燈面向他側睡,因為腹痛而下意識半蜷著身,雙手隨意交疊平放在枕邊。只見他鼻息勻勻,臉頰也恢復些許血色,看起來疼痛應該是舒緩了不少,白澤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這小鬼也睡太熟了吧!剛才他在門外折騰的聲響可不小,竟然這樣都沒把他吵醒!這麼沒有警覺,要是哪天鬧宵小,恐怕整間房都給人搬空了還一無所知。

白澤暗自嘀咕了幾句,同時伸手想叫鬼燈起床吃些東西,做完診斷後再接著睡,但看鬼燈眼下的青烏映著蒼白的臉色顯得格外憔悴,實在不忍心把他搖醒,手又伸了回來。

白澤歪頭思忖了會兒,最後是輕輕將鬼燈交疊的雙手拉開平放,然後把手指搭上少年纖細的手腕,打算乾脆趁對方熟睡時進行看診。

畢竟病忌拖延。他那兒備有一些常用的藥材,趕緊確定病因他就可以先回房幫鬼燈抓幾味藥,到時等鬼燈醒了就有現成的藥方子了。

然而,隨著少年的脈搏一跳一跳傳入指尖,白澤很快皺起眉頭。

《脈訣理玄密要》云:「男子尺脈常弱,寸脈常盛;女子尺脈常盛,寸脈常弱,是其常也。」鬼燈尺脈盛,寸脈弱,男得女脈是為不足。平時看這小鬼揍人摔人樣樣行,背著一大疊書到處跑也臉不紅氣不喘,怎麼身體底子這麼差?

白澤臉色凝重,為了確認自己的脈診無誤,手指又施了幾分力。或許是感受到手腕處有些異樣,鬼燈在昏昏沉沉中撥開白澤的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腕,接著翻身成平躺的姿勢。

棉被因鬼燈的動作向下滑了幾吋,露出早在睡夢中被蹭得凌亂的墨色外袍。剛剛側睡時鬼燈掖了大半張臉,白澤這會兒才發現他額上隱約浮了一層細細的汗,心想還是先把人弄舒適些再繼續診脈。

看來小鬼早上真的是被疼得慌,竟然連外袍都沒脫就和著衣睡了,也難怪會熱。

白澤環視了一下鬼燈房內的擺設,想找條帕子給少年擦擦臉,最後眼睛落上角落的衣櫥。

櫥櫃一打開,白澤有些詫異怎麼會如此空蕩,裡頭只放了約五分滿,外袍和裡衣疊得整整齊齊各成兩摞,腰帶帕子之類的細碎物品,則統一收在邊上,讓人一目了然。

真不愧是鬼燈,連收個櫥子也這麼一板一眼,這不,連帕子都還折成一樣的大小疊一起呢。

白澤探身從櫥櫃的邊上角落拿了放在最上層的帕子,正要關上櫥櫃時,眼神一個下移,發現裡衣堆不知為何微微隆起。他沒做多想,重新探身試圖撫平,卻發現似乎是有東西壓在衣堆下面,於是伸手一摸,意外抓出幾條長長的白綾布。

這布是拿來幹嘛的?當腰帶?未免也太寬了。

白澤擺弄了會兒,不明所以,也就放棄繼續猜測這白綾的用途,順手把白綾摺好後,想了想,還是放回衣堆底下。

雖然不懂鬼燈幹嘛把這幾條布藏得那麼森嚴,但既然放在那必然有他的意義,況且他也不希望讓鬼燈發現他亂翻他的櫥櫃,不然一定會被打死。

白澤揣著帕子回到床前,低下身幫鬼燈擦了擦額間的汗。

鬼燈早上隨意束著的馬尾早已鬆開,烏黑的青絲散在枕上,幾縷髮絲因為汗水黏在脖頸間。

白澤見此抿了抿唇,攢著帕子的手緊了緊,開始從對方的額間慢慢往下移,同時感覺自己臉頰的溫度不斷上升。

鬼燈的外袍前襟鬆鬆垮垮,露出白色的裡衣。白澤沿著少年頸部優美的曲線,細細擦拭,最終被裡衣抵擋在鎖骨之處。

既然都已經擦到脖子了,乾脆就禽獸好人到底吧!他白澤敢摸著良心發誓,他只是想幫鬼燈把前胸的汗水也擦乾,不然滿身大汗的怎會睡得好,是不?

於是白澤猶豫了半晌,終是懷著狂跳的心,微顫著手撥開了少年的裡衣。

 

這是命運的一刻。

 

下一瞬間,他瞪大雙眼,整個人僵住了動作,感到一股熱氣直衝腦門,連耳朵也燙如火燒。

這幾個月的相處片段嘩啦嘩啦似洪水,在白澤腦中攪了個天翻地覆:

 

為什麼鬼燈明明不喜與人肢體接觸,卻對姑娘毫不設防?

為什麼鬼燈明明有治世之志,卻總是對科舉功名閉口不談?

為什麼鬼燈明明是男兒身,卻有著姑娘的脈象?

一切一切,白澤曾經對鬼燈抱持的疑問,在這一刻都因纏在鬼燈胸前,那一圈又一圈的白綾布而獲得解答。

就連這會兒鬼燈肚子疼的原因,白澤回想了下剛剛脈診時留在指尖的觸感,更是臉紅得滴血。

左關脈與尺脈洪大,是女子來月例時會有的脈象。

 

於是,白澤在他十八歲這年,繼被趕出家門後,又經歷了人生另一個更大的衝擊──

在他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喜歡上最要好的哥兒們後,卻發現俊秀的哥兒們,徹頭徹尾,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果然天無絕人之路。白澤事後不禁對他峰迴路轉的人生發出一聲感嘆。

如此一來,他原本無處安放的愛戀,終於,有了著落。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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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某天腦中突然閃過女扮男裝上學堂的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好像很適合寫寫看白鬼,於是就這樣逆了自己的CP。

整篇故事其實就如同文中那句「沒什麼高潮迭起,沒什麼驚奇妙趣」,主軸幾乎都是白澤獨自在內心糾結XD。

文末之所以在End之後打上問號,是因為這篇算是白澤篇,目前還在考慮是不是該寫一篇鬼燈篇來相互輝映(?),一來補充鬼燈的視角與身家背景,二來其實想把劇情接著寫下去,不過後者現在欠缺靈感,所以還是決定先休息一陣再看看情況。

最後感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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